封面:甲必丹叶亚来(摄于 1885 年以前)与甲必丹郑景贵(摄于 1901 年以前)肖像,年代久远属公有领域,来源 Wikimedia Commons(AI 增强);背景:槟城侨生博物馆,摄影 Supanut Arunoprayote / Wikimedia Commons(CC BY 4.0),经裁切和调暗。感谢 Michael Chick 的老照片档案,这个故事由他的转发而起。
老照片里那位身穿清朝官服的甲必丹,并不是怡保人,而是吉隆坡的甲必丹叶亚来。不过,霹雳州也有自己的“官服甲必丹”。他们的清廷官衔,很多是捐钱换来的,价目表甚至就登在报纸上。
这张照片,你很可能见过。
一位华人男子端坐在雕花椅上,头戴圆锥形的清朝官员凉帽,胸前挂着长长的朝珠,深色袍服正中绣着一块方形图案,手里握着一把半开的折扇。
最近,Michael Chick 收藏的马来亚老照片档案转发了这张照片,我们刷到时,忍不住停了下来。
我们的第一反应是:这一定是霹雳州某位锡矿大甲必丹,说不定就是郑景贵,或者梁碧如。
查证之后才发现,我们猜错了。
在“怡保故事”系列里,我们讲过锡矿大亨、凉茶和老建筑的故事(英文)。其中一篇里,拿督斯里刘伯群带我们从霹雳锡矿里的一辆手推车,一路走到霹雳苏丹册封的拿督斯里勋衔。
今天的故事要再往前推一两代人,讲讲那些想从更远的地方求得官衔的锡矿大亨。那个地方,就是大清皇帝的朝廷。
老照片里身穿清朝官服的甲必丹是谁?
照片中的人,是吉隆坡第三任华人甲必丹叶亚来(葉亞來,Yap Ah Loy,1837–1885)。

同一张照片——同样的椅子、折扇、朝珠和官帽——正是维基百科和维基共享资源上为他使用的肖像。我们用这张转发的照片做了一次以图搜图,结果直接指向了他。
所以,他既不是怡保人,也不是霹雳人,而是雪兰莪锡矿重镇的甲必丹。
可是,他身上这件官服背后的故事,却和霹雳州紧紧相连。
叶亚来是谁?
叶亚来是广东惠州的客家人。1854 年,大约 17 岁的他离乡南下,先后在马六甲、柔佛和卢骨的锡矿和店铺里打工。
1860 年代末,他成为吉隆坡第三任华人甲必丹。
吉隆坡在雪兰莪内战中几乎被夷为平地。叶亚来重建市镇,让矿场重新开工,又修路把矿区和市镇连接起来。1881 年一场大火、一场水灾之后,他办起了砖窑,那片地方至今仍叫 Brickfields(十五碑)。
1885 年 4 月 15 日,他去世,终年 48 岁。
坦白说一句:他究竟获得过哪一级清朝官衔、何时获得,我们没能找到可靠的记载,所以不作猜测。
怎样看懂一张清朝官服照
在清朝,看一个人的衣着,就能看出他的品级。
官服胸前那块绣着图案的方形织物叫“补子”,用来标示品级:文官绣飞禽,武官绣走兽。
文官共分九品:一品仙鹤,二品锦鸡,三品孔雀,四品云雁;再往下依次是白鹇、鹭鸶、鸂鶒、鹌鹑和练雀。
官帽顶上的“顶珠”同样代表品级,例如三品官用的是蓝宝石顶珠。
帽后垂下的孔雀翎,也就是“花翎”,本身就是一种特别的荣誉。

叶亚来照片上的补子绣的是一只鸟,所以这是一件文官官服。只是老照片太模糊,我们无法判断是哪一种鸟。
清朝官衔是怎样“卖”给马来亚甲必丹的
接下来是最出人意料的部分。
这些甲必丹大多从未参加过科举考试,也没有在中国做过官。他们的官衔,很多是买来的。
中国以官爵酬谢捐款人的做法,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。历史学家颜清湟把有记载的最早一例追溯到公元前 115 年。
到了 19 世纪后期,清政府要应付水灾、饥荒和战争,急需用钱,于是把目光投向了海峡殖民地和马来各邦的富裕华人。
清廷的代理人在新加坡的一份华文报纸上刊登告示,把各种头衔和价格并列,名义上是“赈灾捐款”。其中一名代理人在新加坡设了三个捐纳代办处,在霹雳设了一个。
据颜清湟的研究,到 1889 年,可供捐纳的头衔多达 47 种,从低级武职(约 38 至 40 两银子)到“道员”头衔(约 1,679 两)不等。
这是多少钱?一两银子的价值比海峡殖民地通用的墨西哥银元还要高一些。而颜清湟指出,1,000 到 2,000 叻币,就足以开一家普通的店铺。
从 1888 年到 1912 年,几乎年年都有赈灾捐款可以认捐。
这些都是虚衔,也就是荣誉性的官衔:可以穿官服、用头衔,却不能参加科举,也不能实际做官。
甚至还可以为父母和祖父母“捐”官衔。颜清湟统计,1881 年至 1903 年间,新加坡和马来亚至少有 47 名华人为祖先捐了官衔。
颜清湟还留意到这些人的照片。他写道(中文为本文译文):“大多数拥有清朝官衔的甲必丹,拍照时穿的是清朝官服,而不是甲必丹的服装。”
叶亚来那样的肖像,正是如此。
郑景贵:霹雳的“官服甲必丹”
在霹雳,最有名的“官服甲必丹”是郑景贵(鄭景貴,Chung Keng Quee,1901 年 12 月 13 日去世),广东增城的客家人。

拉律战争期间,他是拉律锡矿区海山派的首领。1874 年 1 月 20 日,他作为主要华人签署人之一,签下了结束战争的《邦咯条约》。拉律随后改名“太平”,取“永久和平”之意;他也获得英国人承认,成为华人甲必丹。
有记载说,到 1887 年,他已是霹雳最大的锡产商,后来还在近打拥有大片矿地。
据历史学家颜清湟的记载,到 1890 年前后,他已获得清廷二品荣誉官衔,而且这一荣衔还惠及他的上三代祖先。一份中文资料把这一官衔与他在中法战争(1884–1885)期间对清廷的捐款联系在一起。
他的墓碑把头衔写得清清楚楚(据英文转录意译):奉清帝诰封“资政大夫”,赏戴花翎,并为四品衔候选道员。
他在槟城的宅邸海记栈建于 1890 年代,也就是今天的槟城侨生博物馆,即我们封面上那座绿色建筑。

他也热心办学。有记载说,他买下槟城五福书院旧址后,在牛干冬街(Chulia Street)另给学校一块新地,新校舍于 1898 年落成。
怡保的渊源:胡子春与梁碧如
还有两位客家锡矿家,把清朝的荣衔带进了近打河谷。
端洛(Tronoh)矿场的胡子春(Foo Choo Choon,1860–1921),据说一度是“世界上最富有的华人”。因为他在山东饥荒中慷慨捐助,清廷授予他名誉地方官衔,并准许他佩戴花翎。后来,他又晋升为道台。

1906 年,光绪皇帝颁给他功牌和一枚金质奖章。
在怡保,他创办了华人产科医院和华人女子学校。由 W.E. Horley 牧师于 1895 年创办的怡保英华学校,在 1904 年前后有了新校舍,费用由胡子春与陆佑(Loke Yew)共同承担。
梁碧如(Leong Fee,1857–1911 或 1912)则更进一步:他在清政府担任过实职——20 世纪初出任清朝驻槟城副领事。
在怡保,他于 1893 年创办了客家锡矿工人俱乐部。1909 年,他成为马来联邦联邦议会的第一位华人议员。
最后一位甲必丹与清朝的终结
1912 年清朝覆亡,捐纳官衔的买卖也随之落幕。
1921 年 3 月 24 日,霹雳苏丹委任郑景贵之子郑大平(Chung Thye Phin)为霹雳华人甲必丹。他很可能是马来亚的最后一位甲必丹。
他在怡保市中心的别墅后来改为医院,也就是今天的近打医药中心。
而在一张 1908 年刊出的肖像里,他穿的是西装,戴的是硬草帽。没有官服。

同一个家族,两张肖像,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。
官服甲必丹给孩子们的五堂课
第一课:转发之前,先查证。
我们原本确信这是霹雳的甲必丹,一次搜索就证明我们错了。好的历史学习,从一句“我们怎么知道?”开始。
第二课:学会读懂眼前的东西。
飞禽还是走兽,顶珠还是花翎。一旦懂得这些密码,老照片就会开口说话。
第三课:头衔可以买,名声要靠自己挣。
报纸上的告示明码标价出售官衔。真正留下来的,是这些人建起的市镇、矿场和学校。
第四课:捐助,要捐在能长久的地方。
胡子春和陆佑出资兴建新校舍的怡保英华学校,比大清王朝存在得更久。
第五课:不忘根本。
这些人中,许多人捐官衔不只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父亲和祖父。
墙上的一张肖像
所以,下次再看到一位头戴官帽的甲必丹,不妨看得再仔细一点。
胸前的一只鸟。
帽顶的一颗顶珠。
也许还有一根花翎,和一个用叻币换来的头衔。
而在这一切背后,是一位和许多人一样、两手空空来到马来亚的锡矿工人。
锡矿在这座城市造就了财富。有些财富换来了官服,而最好的那些,建起了学校。
怡保渊源,走向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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